整個的城里，這里的地勢最高。本身就是山，自然的山，平原中的山，城區(qū)的范圍內(nèi)，目前仍屬唯一的山。不唯專選這座山，更是就地論勢。這樣的山，在當時是主陣地。勝利的號角吹響，戰(zhàn)斗的硝煙散盡，山頭的炮彈坑里，掩埋了許多犧牲戰(zhàn)士。上面覆著的浮土，幾經(jīng)凍化，待修葺陵園時試圖移開，一層層撂著，已動彈不成了。于是修建了合墓，豎立起高聳的英雄紀念碑，或者塔，首任東北局書記彭真題寫的“四平烈士永垂不朽”八個蒼勁有力的大字。合墓周邊花崗巖臺階，黑色大理石的貼面，坦克形狀的基座。大理石貼得均勻，幾不見縫隙，手撫摸上去如同鏡面。不涂顏料，不燙金，不設置圖案。依靠石料本身及刻撰，準確記述著四次戰(zhàn)斗直至勝利的過程。告知世界，傳諭后人，青史留名。更加重要的，懷念祭奠，以示不忘。

除夕夜晚，待星星出全時，他們要先到這片臺階之上、碑或塔下，舉行過年儀式。像對待祠堂的老祖先，恭敬認真地上供敬酒，行九十度鞠躬禮。像最普通人家的拂拭炱灰，灑掃庭除，干凈過年。食堂里蒸出暄騰騰的白面饅頭，集體包上煮餃，酸菜餡的，白菜餡的，蔥姜蒜都放。但凡一個標準，百姓家里吃什么，怎么吃，就怎么包與煮。酒是必帶的，而且用量要大，瓶裝和塑料桶裝的，貼著正面墻基澆灑。更要感情充沛、氣宇軒昂地念稿，把要說的話及萬千情感都放稿子里。時間長了，敬祭的次數(shù)多了，儀式會更加完整。細節(jié)豐富熟練，純凈完美，無生疏感，每一位都進入狀態(tài)，徑直掉進或飛升至拱頂大殿中。意象中的大殿，裝得下城市，裝得下山巒，裝得下星空，裝滿宏亮清楚的尊敬。彼時城市鞭炮爆響，繁喧不斷，伴著彩花四起。燈帶之中的街路，流線般的車輛，購物的、逛街的、游樂的、會聚親情的市民，構成各幅盛世繁華景象，成為遠近的襯托背景。因為廓曠，因為在山上，因為層層的冬日樹木，愈顯出繁喧包圍下的澄靜。一行十幾人，雖是哈氣不斷，雖是都需戴上帽子，著各式棉衣，戴不同手套，情緒卻始終莊重昂揚。各小型廣場、緩步臺階以及石砌甬路，各亭臺木榭、冰凍湖面、石刻雕塑均喚醒了，聽這些后來人對著心中的山巒、江河，對著聚陣歇息的英雄們說話。視頻連線到此次戰(zhàn)役中壯烈犧牲的、級別最高的英雄，他的后世親人那里。英雄的老兒媳婦都八十多歲了，銀發(fā)蒼蒼、滿面慈祥，大年三十的晚上，于河北邢臺市平鄉(xiāng)縣尋召鄉(xiāng)后張范村，幸福的燈光明亮的溫暖房間里，安心地接聽著千里之外的通話。多年的溝通聯(lián)系，相互太熟稔了，一行人管老人家叫老媽，給老人家拜年，給英雄的家屬及血脈流傳拜年。英雄連同他騎著戰(zhàn)馬、馳騁連天炮火中的英武塑像安放在這里，后人們放心，所有英雄的所有后人們都放心。

一行人來到烈士名錄墻，也即碑廊旁。懸掛在墻面、角落、樹梢的雪顆粒，積存在山坡的窩洼處、灌木的樹根處、上下臺階的折槽處的雪顆粒，它們在寒風中隱約閃爍。風吹粉雪，他們拿出干凈的抹布，在墻面劃拉、擦蹭。兩米一高的墻面，兩扇十八延長米的墻體，近三萬的刻字，像解放戰(zhàn)爭年代的一部志書，帶著歷史的隆隆回響。其上一萬三百余人，系參加四戰(zhàn)四平戰(zhàn)役犧牲的部分烈士名單，專門從遼沈紀念館掌握的檔案中摘抄過來，加上近年家屬尋親、每年陸續(xù)來園子查找并予添補的。每個姓名的后面，都包含親人的惦記與等待，都有父母直至妻子兒女的守望。將近百年了，那份已有的、確定的惦記，掛在家族的門楣上，填寫在親人的檔案上，在家史、村史、街巷史中流傳。其中的許多等待，最終變成穿越時光的傳說。少量沒有線索或線索中斷了的，以為親人散佚，從此不復有機會，可是通過意想不到的、偶然必然的線索，曾經(jīng)中斷的查詢又接續(xù)了。無望變成了希望，記憶變成了現(xiàn)實，尋找實現(xiàn)了重新開啟。長長的烈士名錄墻上，找到姓名的一刻，手撫著沉甸甸的三個字哭得，所有在場之人無不感喟，感受歷史時光交叉重疊，分離與終得相見的相互迸聚。縱然英雄百年，終是以特殊的方式，促成了親人團聚，驟然的光亮告訴眼見與聽取者，令人肅然的大義、親情、性命、犧牲。

園子很大，占據(jù)整座山腰與山頭。山下四周已是公路。站在山上，可以眺望遠近城區(qū)。有的區(qū)域高樓林立，有的區(qū)域高低錯落。山下要建紀念館了，不只徜徉回顧，而且以數(shù)字的手段、視聽的方式，展現(xiàn)往昔的場景。聽硝煙戰(zhàn)火、炮聲隆隆，感受隨時的戰(zhàn)斗到底的流血犧牲。只是無論如何地數(shù)字、如何地進行理解，都是一種模擬仿真。盡量地置身其中，但其實永遠置身于外，但所有當年的置身其中與隨時犧牲，恰為了今天的觀看即可、永不隨時犧牲。

整個陵園，因各次的戰(zhàn)役而長眠于此的英雄，老將軍們惦記著他們。其中身高一米八五的那位大個子將軍，他一共來了三次，一生心心念念。安眠在這里的，許多是將軍所帶領的兵。他們是烈士，是人民英雄。將軍們在內(nèi)心深處惦著他們，他們存留在將軍的記憶最深處，將軍深深地懷念他們。

那些人民英雄，許許多多仍是年輕的戰(zhàn)士，仍處于年少階段。他們是絕對的革命者，但他們?nèi)允呛⒆印Ｋ麄円詮娪辛Φ姆绞剑瓿闪艘环N壯烈的人生，將軍們提到心里便疼，疼上幾十年，疼上一生。將軍們心里認定，與犧牲的戰(zhàn)友們相比，所有的生還戰(zhàn)友，無非多延展了幾十年。這幾十年，懷揣著他們，替自己和替他們干革命、搞建設，帶領成千上萬乃至更多的人，在國家更強大、生活更富足、人民更尊嚴的道路上前行。活著的人，某種意義上是一個受委托者，戰(zhàn)爭的硝煙炮火，部分戰(zhàn)友固然長眠了，但他們的囑托，在戰(zhàn)友們、在后來人的行動中有力地傳遞與完成。

合葬或主體墓后，是能夠分得清遺骸歸屬的各場區(qū)。排排的碑林，規(guī)規(guī)整整得像是列隊。是的，縱然休息，也需列隊規(guī)整。山上空氣清新，一年四季干凈，沒有招灰的地方。就算刮黃了天的仲春，落葉飄零的初冬，也不影響園子的整潔。尤其冬天的雪，它們有潔凈作用的。園區(qū)較大，集體祭奠之后，一行人分成幾個小組。每個小組三個人，一個拿抹布擦拭石板以及墓碑，一個往上擺供品，一個灑一圈白酒，然后一齊給烈士敬過禮。就像是榮軍醫(yī)院看望老軍人一樣，就像是光榮院照顧老人們一樣。

參加祭掃的幾個小姑娘，對分領任務的每一塊碑石，擦拂得格外輕柔仔細。

這些英雄，他們靜靜地躺著。可他們是老人嗎，他們是與姑娘們同齡的，甚至比她們還小的烈士。青春的共鳴，理想的共鳴，不同時代但是同一理想、同一初心、同一主題、同一旗幟之下的共鳴在激起。重奏、合奏、分調(diào)述說。集結號在大地的上空久久吹響，戰(zhàn)友們分離得太久，終于到了相聚的時候。

領導們研究，對無論如何無法找尋姓氏原籍的烈士，給他們起個名字。無名烈士，他們，得有個名字。活計落到了姑娘們的頭上。好的，除了開展業(yè)務，她們進一步鉆研地方黨史，學習解放戰(zhàn)爭史，面對此項工作，她們認識到，不僅學習，還要理解，不僅崇敬，還要熱愛。讓這些要求與標準，生發(fā)自然，源自內(nèi)心。

那個炊事員，挑著飯送往前線，犧牲在河東岸了。女大學生們給他起名，叫崔河東。

那個魏革命，一生為了革命，不惜壯烈犧牲。

那個晉東北，所在部隊是從江蘇過來的。他們進軍東北，追求革命，奉獻犧牲，所以晉東北。

裘解放。

畢成功。

戰(zhàn)國頌什么意思，其實明而又確。所謂的當代歌頌，后世傳承。

這些名字，不僅努力準確貼切，更包含著后世的崇敬，對干革命、求解放、為人民的高度理解。對于革命、對于奉獻、對于犧牲，前世與今人，從血脈與心跳上打通了。

走一圈下來，著名的、象征性的、成為過年內(nèi)容的央視春晚早就開始了。像是陪同了長輩及親友，看他們幸福地吃下餃子，平靜樂得地喝足了酒，泰然地在床上歇息，于是他們也要回往家里了。家里的親人們正等著他們團聚呢，吃年夜餃子，看春節(jié)聯(lián)歡，融進全中國、全華夏兒女的歡度春節(jié)中。聽除夕夜響起的鞭炮聲，看繽紛成團散開的璀璨煙花，貪婪地呼吸帶著磺味兒的薄煙。全景式的盛況，站在高樓上都不行，得坐在飛機上，行走在太空中。這個當然可以，有衛(wèi)星實錄與直播呢。彼時蔚藍色的大氣之下，美麗星球的東方，那片雄雞形的陸地上，那些所有領海、海島和具體點位上，與全世界分享跨越萬里的喜慶。陸地上的喜慶，海洋中的喜慶，太空中的喜慶。對于喜慶的中心與源發(fā)地、那片珍貴無比的神州大地而言，那些鞭炮煙花燃放的磺味兒，是炮彈燃爆的磺味兒換來的。那些幸福安康的喜悅聲響，是曾經(jīng)的槍彈聲響換來的。那樣強勁發(fā)展的實力、舉國歡慶的氣象，是一次次磨難、戰(zhàn)斗、勝利以及眼前長眠大地的犧牲換來的，是終生奉獻事業(yè)、全體奉獻人民的如磐信念、鋼鐵意志、百折不回的行動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