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

當(dāng)你多年重復(fù)飛某一條

航路的時候

兩側(cè)的云

清晨聚集

黃昏散去

這些似乎都成了

你的街坊

你的親戚

我經(jīng)常會凝視一朵云很久

她的閑適

她的遼遠

讓我感喟這才是

真正所謂的

“無欲于天下”

如果我的目光想進一步

走出機艙

靠近她。她會轉(zhuǎn)身

她會顫抖

我最終也辨認(rèn)不出

她的臉上

是微笑

還是淚水

·雪落人間

七仙女一定是吃胖了。織出的

寬布，從天空

拖到大地，搖搖擺擺

晃晃蕩蕩

暗色里。無數(shù)饑餓的山鬼

踉蹌于刮斷了頭的

冷風(fēng)中。你推我搡，東倒西歪

既然是天上的事

在人間觀雪的人大都

心氣平寂。不管

在多燈的街市；還是

孤燈的村舍

甚至沒有燈火的林屋

他們會用眼瞳利刃般的小明亮

緩慢剝開

各自眼前那蒼茫的盛大

有的看見了

千里之外；有的鎖緊了

壯志未酬

還有的觸碰到彌天大謊

“嗖”地一下

疾縮回來

恐高的夜，腿突然一軟

·最后的陷阱

下這么大的雪

人間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山谷安靜

松林安靜

田野打著通鋪

稗禾都安靜

我從一層白色穿越

另一層白色

來到天上

氣象亦算青潤。或許是

下雪太久

用力太猛，聽說還

使用了雷聲

神明顯瘦了

肋骨挨著肋骨

呈現(xiàn)出幾萬里的嶙峋

沒有星星

沒有月亮

只有太陽推著火車子

一會功夫，也自個兒

下山去了

我就這么一直盯著窗外

不為別的

唯怕瞬間錯過一處斷崖

我知道此刻

神為風(fēng)設(shè)下最后的

陷阱，一定比坍塌

還要陡深

·喂鳥

辦公的時候

揪心窗外在苦楝樹上

搜索的麻雀

飛行的時候

心酸寒風(fēng)中防鳥網(wǎng)上

吊死的麻雀

這次終于迎來了

一場大雪

我回到母親的小院

白大米

像雪水洗過的銀子

黃小米

像雪水洗過的金子

饅頭渣

像塞納河復(fù)古的碎浪

就讓麻雀們

痛痛快快吃個夠吧

陽光溫暖這里

人不嫌棄

狗不嫌棄

好好活著才是硬道理

你看眼前

那幾朵淺笑的雪花

或許過了

這個冬天

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聽到了雷聲

大雪卷起筒席

推開朔風(fēng)

直挺挺躍落人間

一切都太迅疾了

我聽到了雷聲

抑或獸皮的戰(zhàn)鼓

遠處田野里那棵

鰥居的苦楝樹

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

頭發(fā)就一根一根

全白了。同時

白了的還有泥土

還有長堤

還有天授黃河的

萬畝冰凌

有吹拂走過

引來陣陣濕霧旋集

仿若大地母親

在撩燃灶火

那些潛在

黑暗里的蟲甲

凍僵的草禾

隱身的波濤

仰望著陡立的天空

而緊緊抓住

炊煙的繩索

·歸還

每一朵雪花在子夜的浩瀚里

都有各自

靈魂的窄門。它們

側(cè)身，旋轉(zhuǎn)

傾斜，復(fù)沓。借一團

大夢深潛。神讓烏云

暫時吃掉光，讓覆蓋

暫時縫合好

田野的傷口，讓所有愛

用一粒糧食

重新來定義

雪停了。光芒來了，鳥群來了

杜鵑花開了。木窗

后面的我，看到

一枚錯過季節(jié)的瓢蟲

正沿著玻璃

溯游而上。像一片

返程的雪，為天空歸還幾顆

沖落的星辰

·被雪淹沒的航路

大山的面孔，陡然明爍起來

在一場雪之后

我辨認(rèn)不出被填埋的松澗

和玻璃般的河流

僅僅看到一張模糊的臉

哈著白氣

像有人在神邸的屋檐下

熬煮粥米

“呃，別再看了。你是對的

這就是你的航路點”

大山涌送而來的

渾厚的谷音

讓劇烈的顛簸一陣

接一陣

·風(fēng)云

風(fēng)鉆窗戶

也鉆被窩

云做云雨

也做錦裳

風(fēng)夜襲漠北

鋪天蓋地

云世逢悲傷

翻江倒海

如果黃昏

風(fēng)把云追緝到天上

會變身為城堡

宮殿或者廟

在這里居住的

都是風(fēng)云人物

結(jié)局勢必

你死我活

那些碰碎的鎧甲

一部分鑲飾

天上獵戶的星座

一部分壯壯

人間爺們的慫膽

·巴丹吉林

一路向西

航越巴丹吉林沙漠

僅此一條線

也太寬了

云不能渡，就幻化成

梭形魚群

沙不能渡，就鉤連起

雁鷗長陣

幾架噴氣機

迎風(fēng)橫渡

不用拐彎，不用盤旋

都拉著

白白的尾煙，相互

排遣寂寞

我也難渡，蒼茫

沖擊著

冰涼的眼眶。當(dāng)我手背

偶貼碰到

側(cè)窗玻璃，暖熱

滑順。我才醒識

這片戈壁

亦有母親的體溫

·寂靜里的白

傍晚。飛機快要

降落的時候

它掛在

舷窗的右側(cè)

除了令玻璃

震顫的

明亮之外，我不知道

再述何言

馬路的盡頭，幾乎

沒有星垂

它自己占據(jù)了

十月的

整個靈界。軟綿綿的

秋空的嬰兒

抬頭它在，低頭也在

拉上布簾

仍然在。今夜它

到底要

給我什么呢

難道？就是僅僅為了

呈送類似故鄉(xiāng)

墻根，曠野

以及墳頭的，那死在

寂靜里的白

【王峰：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詩歌學(xué)會會員。現(xiàn)為波音客機資深機長。獲2021年第四屆博鰲國際詩歌年度詩人獎，2022中詩網(wǎng)年度詩人獎。詩作發(fā)表于《人民文學(xué)》《詩刊》《十月》《作品》《詩歌月刊》《星星》《草堂》《鐘山》《芳草》《揚子江》《山花》《延河》《詩選刊》《延河》《山東文學(xué)》《福建文學(xué)》《青島文學(xué)》《特區(qū)文學(xué)》《時代文學(xué)》等多種期刊。出版詩集《三萬英尺》《睡在溪邊的魚》《天際線》《下垂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