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江非的詩歌寫得樸實、踏實，細節(jié)的描寫極為舒緩、精準。在細節(jié)中深含著觀察和觀點，很有希尼的寫作風范。比如他寫：“所有的事物都向下垂著/ 并被大地伸手遙遙接住。（梁曉明）

這樣的故鄉(xiāng)（七首）

◎江 非

《早飯之后》

父親扛著鐵鍬先走了

媽媽還要再等一會兒再去

最小的弟弟的衣裳還沒穿好

我蹲在壓水井旁

刷著自己的球鞋

院子里有棵棗樹

但并沒有紅色的棗子

只掛滿了密密麻麻黃色的小花

細如小米的花瓣總是

一瓣一瓣落在地上

就如鞋子上的泥污

總是刷也刷不去

媽媽還要等一會兒

外婆已經(jīng)在準備今天的午飯

一捧豆子將被她用石臼舂碎

灶房里的炊煙

過一會兒就會再次升起

并隨著風向遠處

漸漸吹去

我往往不知道父親是去了哪塊田地

還有什么樣的糧食要帶回家里

田野那么廣闊

媽媽為何會過一會兒才去

我還不知道外婆有一天也會消失

我的夜晚依舊是灰色、黑色的

她的夜晚已經(jīng)是藍色

我的一生就是黑色，藍色，黑色

《星光下》

我和你一起走向牲口棚

我的手里提著馬燈

你的手中牽著它

一段由水塘邊回到院子里的路

天上寒星閃耀

路面已被久冰凍住

推開門，一股暖和向我們撲面而來

你把韁繩拴進墻上的鐵環(huán)

我止住馬燈不安的晃動

你還要為它添上草料，又推門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我和它

圍著一朵弧形的燈焰

氣息中充滿了牛糞的氣味

它偶爾抬頭望著我

我看到它眼中的另一種寒星

草料鋪滿石槽，我們關門回去

路上的寒霜已起

星光下細看，地面上也有人淡淡的身影

《溫暖的冬日》

壓水井在手柄的起伏中歡騰

以水的天性和善意

公雞在院子里飛舞

像是這個家的最忠實的守門人

晾衣繩無比堅強

負擔著那些濕漉漉的衣服

還有一床被抱出來接收陽光的被子

所有的事物都向下垂著

并被大地伸手遙遙接住

巷子里有車輪閃過的聲音

有干草在被緩緩堆起

人的眼神不時瞥向門外

是因為有事物在不停地閃耀

已將他們的心和眼神俘獲

孩童們從老人的那里聽來的話

在太陽底下總是又一次對了

如果你不把時間留住

時間也不會把任何東西在昨天給你留下

已經(jīng)等了好久，一頭充滿雄心的新的牛犢

終于準時誕生在正午

母牛一聲清亮驕傲的牛哞

算是把欣喜和辛苦告訴了所有的鄰居

《雨日過后》

嗡嗡的割草機

像嚎哭的孩子

提醒我，漫長的夏季

即將在這個雨日后過去

我走著，路過一塊

邊角微微向上翹起的鋪路石

和別處不一樣，那縫隙里

依然有向外生長的一片草葉

天上的云又厚又軟

邊緣上有一層薄薄的灰色

棕櫚樹依舊向上挺拔

唱著它的回鄉(xiāng)之歌

我知道這一年又即將過去

過去的好多日子都在某處存積

那是割草機也去不了的地方

只有伸進柔軟的手指，才能觸到溫熱的氣息

或者是在夜晚沉沉的夢里

那是一個冒著熱氣和草香的陳年糞堆

《去集市》

我讓母親慢一些，她就停了下來

隨后是外婆，她把籃子

放在一邊，然后站在路邊

看著，等著我

到集市的路還有很長

蹚過一條小河才能到那兒

我還能走，但冬天剛過

我身上還穿著厚厚的棉衣

周圍的人匆匆過去，路邊田野上的馬

在飛速地穿過田地

我在外婆的背上，遠遠地看著放蜂人

帶著面紗的帽子

下午原路返回，還是那條寬寬的

鄉(xiāng)間土路，還是一對母女

一會兒抱著，一會兒背著

把已經(jīng)穿上新鞋熟睡的孩子，帶回暮色初降的家里

《中途歇息》

還差一里路就到相公鎮(zhèn)

外婆在橋上坐下

孩子緊緊靠在她的身旁

天色尚早，路上都是去往

集市的人，他們把籃子

放在跟前，脫下鞋子

晾在一旁，讓秋風

吹走鞋窩中的熱氣

他們看著眼前的行人，小聲地

說著路上的見聞，籃子里的重物

讓兩個人都很累了

他們已經(jīng)走了五里路，再走一里

就可以達到集市，他們坐在橋上

等著身上的熱量散去

然后繼續(xù)挎著籃子走向

鎮(zhèn)子上的集市，下午回來時

籃子已經(jīng)空了，只是多了一塊新布

或是一口新鍋，秋日的風迎面吹著

田野早已空無一物

外婆走在前面，孩子

在后面緊緊跟著

沿途說著鎮(zhèn)子上的風景

和去年或者明日的事

不用再停下歇息一次，他們

就會一口氣走回家里

《三姐妹》

她們相互告別，我的兩個姨媽

一個握著另一個的手

身后，是她們各自的籃子

集市上，人聲鼎沸

母親站在一邊，傾聽著

今年的花生真是貴，快趕上金子了，去年種得少，賣 了，還不知道能不能有油吃

是啊，大蔥也不便宜，要是多種一畝就好了，能換十 根椽子

她們的不遠處，一個雞販子正抱著一只紅色的母雞

小心地往外擠著一枚雞蛋

一個布販，正用力撕下一塊黑色的滌卡布

我圍著她們轉悠著，猜測著金子是什么樣子

什么又是椽子

太陽就要落山了，媽媽有些著急

想告訴妹妹們該回家了，到家還要走六里地

可催促了幾次，姐妹們還是像

久年沒見一樣，手攥著手，站在那里

【江非，1974年生，山東臨沂人，現(xiàn)居海南。著有詩集《自然與時日》《泥與土》《傳記的秋日書寫格式》《一只螞蟻上路了》等10部。獲茅盾文學新人獎、丁玲文學獎、北京文學獎等。入選《鐘山》《揚子江評論》聯(lián)合評選的“新世紀文學二十年20家（部）”青年詩人榜、花地文學榜年度詩歌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