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后干點啥？

2012年春節(jié)假期，這個問題一直在孫紹臣的腦海中縈繞。6月份他就要從遼寧省朝陽市喀左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崗位上退休，他設想了幾種退休生活，給兒女帶孩子、與老伴兒早晚遛彎、打太極拳、練書法……他又一一否決，心想，黨培養(yǎng)自己多年，從一名農家子弟成長為黨的干部，趁著自己身體還行，應當為社會再做點事。

正月初四，孫紹臣回老家喀左縣尤杖子鄉(xiāng)看望親屬，車行駛到廟梁，他讓兒子把車停下。廟梁位于遼寧樓子山國家自然保護區(qū)中心地帶，離孫紹臣出生的村莊七八里路。下車，望著眼前的山林，他想起小時候，常與小伙伴來這里撿蘑菇、刨草藥，貼補家用。邁上土坎，有兩間倒塌的泥土房。房子原住戶是看山護林人王維和老兩口。2007年，老兩口因上了年紀，搬下山去，至今沒人接替他們的工作。

退休后，來這里看山護林吧！孫紹臣腦海中突然閃現這樣一個念頭。深山老林，固然寂寞，轉念一想，山里空氣好，在這里看山、護林、栽樹、種糧種菜，鄉(xiāng)親們撿蘑菇挖藥，還能有個歇腳、喝水的地兒。這是件有意義的事，值得去做。

經過兩天的思考，上山護林的念頭在孫紹臣腦海里扎了根。家庭會議上，他鄭重其事地向全家提出自己的想法。最先提出反對意見的是他岳父，老人舍不得閨女，怕閨女跟著他上山吃苦。女兒和兒子也不同意，希望父母退休后，生活清閑點，把身體保養(yǎng)好。妻子李秀文說，咱們退休后得幫兒女帶孩子——她知道丈夫疼孩子，想以此阻止丈夫。孫紹臣呢，決心已下，耐心解釋，一一說服。

上班后，孫紹臣找到縣里有關領導，匯報了自己退休后看山護林的想法，征求組織意見。領導關切地說，這是件苦差事，能行嗎？孫紹臣說，想到了艱苦，有思想準備。隨后，孫紹臣又來到林業(yè)局，問局長，樓子山有人看護嗎？還沒有，太偏僻。我去。你去？局長怕聽錯，又問了一句。是的，我去。孫紹臣回答說，還有半年我退休，退休后就去護林，不要報酬，栽的樹歸國家，但山上的泥土房已經塌了，局里得給蓋兩間房借我使用，并且拉上電。

考慮到孫紹臣年齡大，山上條件艱苦，林業(yè)局的同志沒有馬上答應他，勸他再考慮考慮。孫紹臣從兜里掏出幾張紙，說，我考慮好了，這是我草擬的協(xié)議，剛才我說的都寫在上面。

2013年2月25日，農歷正月十六，已經把退休事宜全部辦妥的孫紹臣雇輛小貨車，拉著鍋碗瓢盆，還有銑、鎬等工具，走進樓子山自然保護區(qū)，在廟梁安營扎寨，掛上樓子山國家自然保護區(qū)朝陽洞保護站的牌子，與妻子李秀文開啟了退休后的新生活。

剛住進山里時，房子還沒蓋好，電也沒通，生活很不方便。吃水要到水井去挑，二百多米遠的路，全是上坡，半桶水，夫妻倆輪換著挑。孫紹臣挑坡陡路段，妻子挑坡緩路段，晃晃蕩蕩，水濺一路，褲腳和鞋都濕了。做飯燒柴火，煙火從灶膛里向外燎，滿屋濃煙。妻子李秀文邊做飯，邊擦嗆出的眼淚。飯做好了，端上來。孫紹臣瞅著妻子笑。妻子一照鏡子，白一道，黑一道，五花臉，氣得直跺腳，吵著要下山。孫紹臣忙勸解安慰。山上蚊蟲多，叮咬后刺癢難耐，手臂抓撓出一道道血痕。晚上，山風吹來，燭光來回搖擺，孫紹臣急忙用手遮擋，風還是把蠟燭吹滅。重新點亮蠟燭，正傳來一陣狼嚎聲，讓人心頭一緊。

最難忍受的是寂寞，有時十幾天見不到一個人影，偌大的山里只有夫妻兩人，你看著我，我望著你。孫紹臣說，消除寂寞的最好方法是干活，不停地干活，就能趕走心中的寂寞。拿了幾十年筆的手，毅然拿起了鎬頭，挖樹坑、背水、栽樹……

一開始干不動。綠化造林多年，剩下沒種樹的地方都是砂石地，是難啃的硬骨頭，刨兩鎬，上氣不接下氣，手也磨出血泡。用鎬刨不行，就用釬子鑿，妻子扶釬子，丈夫掄鐵錘，有時一天挖不出一個坑。早晨做好一天的飯，晚上回家吃口剩飯，頭一著炕就睡著了。孫紹臣雙手全是厚厚的老繭。他說，都是這幾年磨出來的，現在遇到再難挖的坑，也不怕了。

溝坎地帶，坡陡，不存水，夫妻倆便修筑石壩堰，壘成一塊塊小梯田，然后再挖坑栽樹。夫妻倆四處搬運石頭，小塊石頭，用手搬，大塊石頭，用筐抬。有一次起石頭，一鎬刨下去，“嗡”的一聲，刨到蜂巢穴上，馬蜂傾巢而出。孫紹臣在前面跑，蜂子在后面追，脖子、后背、腦袋蜇了十一針，趕忙就醫(yī)。醫(yī)生說，再多蜇兩針，或晚來兩小時，后果難料。

長在農村的孫紹臣知道，栽活一棵樹，離不開土和水。砂石地刨好樹坑后，往里回填土，妻子李秀文一鍬一鍬往丙綸絲袋子里裝土，孫紹臣一袋一袋扛，每個坑回填大半坑土。買個容量三十升的塑料桶，拴上背帶，孫紹臣拄個木棍子，一桶桶地往山上背水。路彎坡陡，步步要勁。每桶水三個坑，每坑十升水。放好水，妻子把一棵柏樹苗按在樹坑北面，再在坑南面按一棵丁香苗。活一棵沒白忙，兩棵都活更好。夫妻倆從早干到晚，筋疲力盡，滿身泥土。

就這樣，憑著一股子韌勁，八年間，孫紹臣夫妻倆修筑石壩堰一百零三道、五千多米長，栽柏樹、松樹以及各種果樹九千多株，紫丁香八千多叢，大葉君梅茶五千多叢。昔日荒蕪的砂石地，棄栽的溝邊坎邊，一棵棵小拇指粗細的柏樹迎風起舞，紫丁香散發(fā)著醉人的芳香。

山里的冬天，風大，格外寒冷。吃過早飯，孫紹臣準備巡山。他穿雙層襪子、比平時大一號的棉鞋、厚棉褲、大棉襖，頭戴棉帽子，脖子上掛個望遠鏡，手拿一根木棍子。走出院門，一陣寒風吹來，后背冷颼颼的，孫紹臣緊緊棉襖外腰帶。轉一圈，來到最高處，孫紹臣拿起望遠鏡，從南面那個山包開始，先近后遠，再順時針轉著查看，一看就是一個多小時，眼看花了，揉揉眼睛。他看自己的山林，也看遠處兩個鄰縣的山林。他兩次發(fā)現鄰縣山林的火情，打電話告知，及時撲救，避免了重大損失。孫紹臣說，我?guī)退麄兛瓷讲t望，他們也幫我看山瞭望，樓子山就有了三個護林員，六只眼睛看護，八年從未發(fā)生過火災事故。

平日里，遇見進山采蘑刨藥的、游玩的，孫紹臣總是絮叨兩句話。一句是上山不許吸煙帶火，另一句是保護野生動物。時間長了，人們自覺把打火機放在孫紹臣住處，下山拿走。孫紹臣有個大紙箱子，里面裝著半箱子打火機，都是來人忘記帶走的。在房子后墻角，還堆著不法分子捕獵野生動物用的鐵絲套和捕鳥網，那是孫紹臣巡山時發(fā)現收繳來的。孫紹臣還把發(fā)現的野生動物一一記在本子上，天上飛的二十七種，地上跑的十三種。孫紹臣說，不全，肯定有沒發(fā)現的。

在孫紹臣住處下方有條公路。剛進山那年冬天，頭場雪，很大。早晨起來，打開房門，孫紹臣見一臺三輪車翻在路邊溝里，露著車斗。夫妻倆跑去一看，車上的蘋果灑落一地，司機受傷躺倒在地。此后，每逢下雪，夫妻倆便義務掃雪。雪一停，兩人拿起掃帚、平鐵鍬，帶上吃的喝的，從門前掃起，直行路掃出兩側車轍，彎道處全路清掃，北掃到羊角溝村莊，南掃到向陽村村口，全長十一二里，掃一次三四天。渴了喝口水，餓了吃口點心。2019年冬天雪最多，掃了八次。

那天，我來到孫紹臣的小院拜訪，遇見山村養(yǎng)雞戶李旭，剛從集市賣雞蛋回來。李旭說，冬天下雪個把月不化，以前趕集賣雞蛋提心吊膽，現在不擔心了。又指著圓桌上的暖瓶茶碗說，常年放在這里，路過渴了，進來就喝，還有那個打氣筒，也是老孫給行人預備的。李旭說，老孫處處為我們老百姓著想。孫紹臣說，都是應該做的。“為百姓著想”“應該做的”“不要報酬”……我想，這就是一名共產黨員的樸素情懷吧！

綠樹叢中，孫紹臣比以前瘦了，臉黑了，褶皺多了，背也沒以前直了。我問他，后悔嗎？孫紹臣說，不后悔，就是妻子跟著上山受罪，有點愧對妻子。妻子李秀文看了丈夫一眼，說，啥愧對不愧對的，別忘了，你是黨員，我也是老黨員呀。說完，夫妻倆相對一笑。這淡淡的一笑，是我見過最美的笑容。